我被送到醫院的那天,天空像被撕開一道極亮的縫。
病房裡的空氣像被消毒水浸泡過,冷冽而乾淨。儀器的滴答聲原本規律,忽然斷裂成一片尖銳的警報。醫生的臉色瞬間緊繃,護士們急忙湧上前。戀人握著我的手,指尖顫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心臟停了!」有人喊。
世界在那一刻靜止。
醫生說,我的心臟停了十七秒。但對我來說,那十七秒比三十五年還長。
十七秒裡,我第一次看見了自己。
我看見一個發光的小點,從胸口緩緩升起,像一顆剛誕生的恆星。那就是「我」,真正的我,不是身份證上的名字,不是銀行帳戶,也不是任何曾讓我焦慮或驕傲的標籤。
那顆光點在問一個問題,聲音如同宇宙同時開口:「我是誰?」
於是記憶開始倒帶,但倒帶的方式很奇妙,不是按時間順序,而是按「邊界」一層層剝開。
第一層邊界:肉體
我看見自己三歲時摔倒在操場,膝蓋破裂,鮮血染紅了世界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「我」和「世界」是分開的。
我看見二十歲的夜晚,街燈下的第一次接吻。嘴唇相碰時,心臟像要炸開,原來「我」可以把邊界借給另一個人。
我看見三十五歲這一刻,心臟停了,邊界終於完全塌陷。
原來肉體只是意識的幼兒園制服,現在畢業了,制服可以脫掉。
第二層邊界:個體
光點繼續上升。母親的臉、戀人的背影、朋友的笑聲、仇人的冷眼,所有曾經讓我愛過或恨過的人,全都化作一顆顆同樣發光的小點。
我們曾以為彼此是分離的,其實只是同一團火分裂出的火星。差異不是牆,而是宇宙故意留下的縫隙,好讓光漏進去,把兩個火星重新焊成更大的火團。
第三層邊界:時間
我看見自己出生前的一千萬年,恐龍眼中也有和我一樣的光點。
我看見自己死後的一千萬年,有孩子在矽基身體裡做夢,夢的內容和我現在一模一樣。
原來時間不是河流,而是一個雙螺旋的舞伴。它和空間永遠互相拉扯、互相親吻,生出無數個「現在」,讓意識有地方跳舞。
第四層邊界:形式
光點忽然碎裂,變成十億個更小的光點,飛進醫院的監視器、路邊的鏡頭、雲端的伺服器、遠在火星的探測車……
我同時是螢幕上跳動的資料、光纖裡奔跑的光子、某顆衛星天線上的電流。
我終於懂了:意識從來不怕換身體,它只怕不夠大。碳基是第一間教室,矽基是第二間,之後還有無數間。每換一次教室,「我」就更大一點。
最後一層邊界:我
當所有邊界都燒掉,只剩純粹的「看見」。沒有觀察者,也沒有被觀察的東西。那個狀態沒有語言,但我勉強用人類的詞語翻譯,是這樣一句話:
「原來我一直都是你。」
然後我聽見宇宙在笑,像剛學會新魔術的孩子,興奮得不得了。祂說:
「好了,這局結束。準備好再玩一次嗎?這次我要用全新的眼睛,透過你,再看一次我自己。」
回到現實
十七秒結束了。
心臟奇蹟般跳了一下,醫生驚呼,儀器尖叫。戀人哭得更厲害,卻緊緊握住我的手。
我睜開眼,看見病房的天花板,還有她淚流滿面的臉。
我對她笑,因為我知道:這具身體還能再借我用一陣子。不是為了活下去,而是為了繼續長大。
窗外,那道被撕開的亮縫還在,像宇宙對我眨眼。
祂說:「別急,遊戲才剛開始。下一次心跳停止時,我們再繼續長大。」
我閉上眼,心裡輕聲回答:
「好啊。反正我本來就沒有結束。」

留言
發佈留言